专家经验批量变AI数据:专访本原智数李逆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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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分析与本原智数创始人李逆勇对话,围绕数据定义权、专家经验规模化、企业AI落地分工和具身数据路线展开。文中指出,数据公司的毛利率可低于20%或超过80%,差距在于定位为按规则加工的施工队还是能诊断模型短板的数据顾问。本原智数已推出原测、原识、原智、原物四个平台,覆盖模型评测、专家数据生产、智能体落地和具身数据服务;李逆勇认为,未来最值钱的交付物不是一批数据,而是对数据的判断。
为什么值得关注:数据资产的价值正从“按规则交付”转向“判断模型缺什么数据”,这篇文章用一线公司的业务拆分给出了数据服务分层与AI数据工程判断框架,值得数据从业者参考。
本文目录 6 节
原文
同样做数据服务,数据公司的毛利率可以低于20%,也可能超过80%。李逆勇把这组差距归结为三个角色:按照客户规则加工数据的施工队、独立生产数据集的供应商,以及能够诊断模型短板的数据顾问。越接近模型能力诊断,数据公司的定价权越高。
大模型进入金融、法律、医疗和具身智能等专业领域后,一个更困难的问题被推到数据公司面前:模型到底缺什么数据?客户可能拥有百万条原始数据,却无法判断应该留下多少、如何组合,以及哪些数据能够真正提升模型能力。
数据生产已经不只是人员组织和项目管理,更需要对模型能力和数据价值作出判断。
本原智数创始人兼CEO李逆勇认为,数据公司的核心任务,是把人类知识与经验萃取出来交给模型。数据形态会随着语音、视觉、大语言模型和具身智能不断变化,模型评测、专家组织、数据工程和真实场景触达能力才能帮助公司穿越周期。
基于这一判断,本原智数推出原测、原识、原智、原物四个平台,覆盖模型评测、专家数据生产、智能体落地和具身数据服务。李逆勇认为,未来数据公司最值钱的交付物,可能不是一批数据,而是对数据的判断。
本次访谈,爱分析与李逆勇围绕数据定义权、专家经验规模化、企业AI落地分工和具身数据路线等话题进行了一次深度交流。

核心观点
数据公司正在从“施工队”走向数据标准共建者。视觉和自动驾驶时代,数据标准主要由算法团队定义;当模型进入金融、法律、医疗等专业场景,行业专家开始参与定义数据质量,数据公司也由被动执行者转向模型评测和数据方案设计。
专家数据最难的问题,不是找到专家,而是判断模型究竟缺什么数据。专家供给的效率可以通过组织和工具改善,但什么样的数据能够提升模型、多少数据才有效,目前仍缺少标准答案。
具身数据不存在脱离训练阶段的绝对价值排序。李逆勇认为,预训练首先追求“质量够用、价格足够低、规模足够大”;进入中训练和后训练后,再逐步增加UMI、真机遥操作等更高质量、成本也更高的数据。
数据认知将成为AI数据公司的第一竞争力。模型评测和数据洞察决定应该生产什么数据,数据工程决定能否把它生产出来,专家与原始数据资源决定供给规模。只有后两层能力,数据公司仍容易停留在挣“辛苦钱”的阶段。
1、数据公司要具备跨越模型周期的能力
爱分析:本原智数为什么选择在同一时间推出四个平台,同时涵盖模型评测、专家数据生产、智能体运营和具身智能?
李逆勇:我一直在思考,模型数据公司本质上在做什么。我的答案是,把人类的知识和经验萃取出来,交给模型。数据公司真正要回答的,是哪些知识和经验值得被萃取,以及怎样更高效地萃取。
回看过去十多年AI的发展,每个阶段需要萃取的人类知识都不一样。语音模型学习语音与文本的映射,视觉模型学习图像中的知识,自动驾驶模型学习人类驾驶员的经验,大语言模型则主要从语言中学习人类对世界的理解。
但语言是人类对世界的一种压缩。你可以用文字告诉模型,铁球落下时会受到重力加速度影响,但一段真实视频可能更直接地告诉它物体如何运动。随着语言所能传递的信息逐渐显出边界,世界模型和具身模型开始需要理解真实物理世界中的动作与交互。
所以,我不认为一家数据公司应该把自己限定在语音、文本或视觉中的某一种数据形态上。数据形态会随着模型变化,但萃取人类知识和经验这件事不会变。本原智数因此把自己定位为AI全生命周期数据服务商,建设能够服务不同模型、不同阶段的基础能力。
四个平台对应的是一条完整链路。原测先评估模型或智能体的能力边界,找到能力缺失和数据短板;原识组织、培训和辅助专家生产高质量数据;原智把模型能力适配到企业的实际问题中;原物则面向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采集、加工物理世界中的交互数据。
爱分析:为什么强调“全生命周期”?过去积累的数据能力,不能自然迁移到新的模型周期吗?
李逆勇:不一定。过去的行业已经证明,每进入一个新周期,原来的数据公司都会面临挑战。语音、视觉、自动驾驶各自都曾出现表现很好的数据服务公司,但模型转向大模型、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以后,原来建设的数据能力能否迁移过来,需要重新检验。
我们更关注几项能够跨越周期的基础能力:模型评测能力,专家调度和管理能力,对企业场景的理解能力,以及对物理世界的触达能力。具体的数据形态会变化,但这些能力可以持续积累。
爱分析:这四个平台目前主要是内部生产工具,还是面向外部客户销售的产品?
李逆勇:现阶段更多是对内使用,我们保留了对外开放和私有化部署的可能性。本原智数首先是一家数据公司,主要交付物仍然是数据集,这些平台目前主要用于提升内部的数据生产和交付能力。
平台也不是替代人的“全自动机器”,而是人机协同工具。通过交互界面、预标注和流程设计,专家生产同类数据的效率可以提升数倍,但人的判断仍然在其中发挥作用。
我们还会持续投入自动化能力。现在,公司实际承接的项目还不到客户订单需求的五分之一,限制我们的不是需求,而是交付能力。未来三到五年,我们都会继续投入,希望通过更自动化的流程,更快地生产客户需要的数据。
2、从“按图施工”到共建标准,数据服务的价值正在前移
爱分析:一般数据公司是在客户提出需求后组织交付,本原智数为什么要从模型评测开始?
李逆勇:一方面,我们希望向更高价值的环节移动,如果能够参与定义数据标准,定价能力自然会更强;另一方面,这也是我们在与客户合作中看到的实际变化。
视觉和自动驾驶时代,即使标注规则很复杂,普通人经过培训通常也能理解。行业最顶尖的算法人才集中在模型公司,数据质量标准也主要由算法人员定义。数据公司承担的是算法团队不愿意自己做的“脏活累活”,更像一个按图施工的施工队。
大模型进入企业生产后,情况变了。一个模型要解决金融、法律、医疗或咨询问题,什么是高质量数据,不再完全由算法人员定义。什么是一份好的分析报告、怎样判断一个医疗结论是否专业,需要金融、法律和医疗专家参与。
算法团队不再垄断数据标准的定义权,行业专家开始进入数据生产。与此同时,数据公司的人才密度也在提高,可以与模型公司进行更平等的讨论,由此有机会从被动执行者变成数据标准的共建者。
爱分析:这种变化会怎样改变模型公司与数据公司的合作方式?
李逆勇:我在2024年提出过三类合作方式,现在基本得到了验证。
第一类还是“施工队”。甲方提供原始数据和加工规则,数据公司严格按照要求执行。这个阶段同质化严重,毛利率已经降到20%以下。
第二类是购买数据集。甲方知道自己需要某类数据,但不再提供完整的生产图纸,数据公司决定如何采集、加工和组织交付。这个阶段,毛利率大致可以达到50%。
第三类更接近咨询。甲方只知道模型的某项能力需要提升,但不知道需要什么数据。数据公司先评估模型短板,再给出数据方案,并通过评测证明这批数据带来了怎样的能力变化。这个阶段的毛利率可能达到80%以上。
本原智数正在从第二类向第三类转型。计费方式仍然可以按数据结算,但当数据公司能够判断模型缺什么、定义数据方案并验证效果时,数据的价值就会明显不同。
爱分析:这是否意味着数据公司正在获得更多数据标准的定义权?
李逆勇:更准确地说,定义权正在流动。数据公司服务的模型厂商不止一家,能够看到不同模型的优势和短板;同时,数据公司也可以连接高校实验室、律所、投行和各类行业专家,共同建立新的数据标准。
模型公司有自己的技术视角,行业专家有专业判断,数据公司则在不同客户、不同专家和不同数据生产链路之间积累经验。它不是单方面取代谁,而是让数据标准从单一算法视角变成多方共建。
3、专家数据最难的,不是找专家
爱分析:专家经验如何转化为可规模化生产的数据?
李逆勇:我们目前把专家数据生产拆成三条路径。
第一条,顶级专家直接生产数据。数据公司要做的是找到合适的专家,帮助他们理解模型需要什么知识,再通过工具和流程提高生产效率。
第二条,大专家搭框架,小专家做生产。以医疗为例,有些任务需要主任医师的经验,但让主任医师承担大量具体标注既不现实,也无法规模化。可以由主任医师设计标注框架和判断标准,再由主治医师或博士生完成具体内容。
第三条,人机协同。当我们已经积累了一部分专家经验,可以把这些经验转化为小模型,让模型与专家交互,共同完成生产。不同领域适合的路径不一样,但核心都是把少数专家的能力转化为更稳定、可扩展的生产体系。
爱分析:专家数据需求增长以后,行业最主要的瓶颈是什么?
李逆勇:各个环节都有瓶颈,但我认为最难的不是专家数量,而是不知道什么数据能够更快提升模型能力。
我们曾接触过一个案例:研究人员从大约100万条轨迹数据中筛出2000条,最后用这2000条数据训练的效果,反而好于直接使用100万条数据。这个结果说明,数据不是越多越好。面对100万条原始数据,到底应该压缩成10万条、1万条还是5000条,行业目前没有标准答案。
只要订单和组织能力足够,专家供给最终可以解决,即使是主任医师,全国也并非完全找不到,不同数据公司的差异更多是组织速度和效率。最难的问题仍然是:模型到底缺什么数据?
爱分析:谁最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李逆勇:从生态位置看,数据公司比较适合。一方面,数据公司服务多个客户,可以看到不同模型公司如何解决问题;另一方面,数据公司能够与头部实验室合作,参与更前沿的研究。一边是项目实战,一边是理论探索,两者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形成数据认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一家数据公司一定能够解决所有问题。每家公司的资源禀赋不同,有的团队更擅长定位问题、搭建数据框架,有的更擅长组织专家和规模执行。未来的市场可能类似咨询行业:既有覆盖主流问题的大型机构,也会有专注某一模型能力或专业领域的小而精团队。
4、智能体落地中,数据公司只做自己擅长的一段
爱分析:原智涉及智能体开发和全生命周期运营,这是否意味着本原智数要从数据服务走向应用开发?
李逆勇:模型在企业落地,大致可以分成三步。
第一步是定位行业问题,并围绕问题搭建工作流。这不是我们最擅长的环节,传统软件公司和咨询公司更有优势。它们一方面拥有长期积累的客户信任和商务关系,另一方面更了解企业内部流程。本原智数通常与这些公司合作。
第二步是选择模型。市场上不存在一个在所有能力上都领先的模型。定位问题以后,需要比较不同模型,判断哪个更适合具体场景,这一环节需要连接不同模型厂商。
第三步是改造模型,让它适配企业问题,这是数据公司更擅长的部分。我们知道哪些企业数据经过怎样的加工和微调,能够更好地发挥模型能力。
所以,原智不是要取代软件公司、咨询公司或模型公司。工作流设计和企业流程改造位于一端,模型供给位于另一端,本原智数重点做的是中间的数据适配和模型优化,与两端更多是合作关系。
爱分析:第三方数据公司的“中立”为什么重要?
李逆勇:因为没有一家模型公司能够覆盖所有能力和场景。第三方数据公司没有绑定某一种模型,可以相对中立地评估,在某个企业问题中,哪一种模型的实际效果更好,以及需要怎样的数据改造。
这也是我们选择与千百度合作时的重要考虑。此前也有头部大模型和具身模型公司提出合作,但我们不希望成为某一家模型公司的数据部门。长期保持第三方位置,才能继续服务不同模型公司和合作伙伴。
5、具身数据的价值,要放回训练阶段判断
爱分析:具身智能数据有仿真、Ego第一人称视频、UMI和真机遥操作等多种路线,本原智数怎样看这些数据的价值?
李逆勇:具身数据市场目前有四类参与者:从自动驾驶或具身智能领域出来的技术团队,原来的数据采集设备厂商,人力资源服务商,以及转型进入具身智能的数据公司。
每一类都有自己的优势。技术团队更懂模型和仿真,设备厂商掌握采集硬件,人力资源服务商拥有人员和场景,数据公司更了解数据标准、生产流程和客户需求。
现阶段,这些能力往往需要组合起来,很多设备厂商和人力服务商也是数据公司的合作伙伴。
判断一种数据有没有价值,不能脱离模型训练阶段。不存在一种数据在所有阶段都绝对优于其他数据。基本原则是:在质量够用的前提下,尽可能便宜、尽可能规模化。
当前具身模型主要还在预训练阶段。真机遥操作数据质量高,但成本高、采集效率低,很难承担百万小时乃至更大规模的预训练需求。Ego第一人称视频的优势,是质量能够跨过预训练门槛,同时价格更低、供给更容易规模化。
Dyna Robotics在2026年发布的Dyna-2使用超过100万小时第一人称人类视频完成预训练,也说明人类视频正在成为具身模型扩大数据规模的一条重要路径。行业正在寻找质量、成本和数量之间的平衡,而不是只追求单小时数据质量最高。
我的一个大致判断是,现阶段的数据组合可以是50%左右的Ego、40%左右的UMI和10%左右的真机数据;到了中训练阶段,可以提高UMI等数据的比例;真正进入后训练以后,再使用更多真机遥操作数据。
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答案,不同模型公司的选择差异很大。
爱分析:真机数据为什么难以成为预训练的主力?
李逆勇:目前行业还没有真正解决跨本体泛化问题。真机数据通常与具体机器人本体绑定。
整个行业都在寻找更无感、更接近生产伴随式的数据采集方式。从UMI到Ego,再到更轻量的可穿戴设备,方向都是减少对专门采集人员和机器人本体的依赖,让数据能够在真实生产过程中持续产生。
爱分析:具身模型的预训练还会持续多久?
李逆勇:我个人判断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年。2026年,行业开始跨过100万小时关,下一步可能是1000万小时。具身智能如果要走向更通用的能力,最终可能需要10亿小时量级的数据。
按这个量级估算,具身数据可能对应一个数千亿元人民币的市场。但这仍然是基于数据规模和当前成本的推算,实际市场空间还取决于模型路线、采集成本和商业化进度。
爱分析:从预训练进入后训练以后,数据需求会发生什么变化?
李逆勇:可以类比大语言模型。预训练解决的是基础知识、语言和推理能力,后训练解决的是写代码、做PPT等具体生产任务。
具身模型也类似。预训练主要让模型获得空间理解、位移判断和力的感知等基础能力;后训练则对应具体工种和精细操作。过去工人有从一级到八级的技能等级,预训练更像让模型具备各行业“一级工”的通用基础,后训练再把它训练成某个专业领域的“八级工”。
6、数据公司的竞争力,分为认知、工程和资源三层
爱分析:从传统标注走向专家数据和具身数据,数据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会发生什么变化?
李逆勇:最大的变化,是数据认知变成了最重要的竞争力。模型评测和数据洞察是所有服务的前提。如果没有这项能力,数据公司基本只能挣生产和交付的辛苦钱。
我们希望未来成为一个由Benchmark社区引领的组织。Benchmark不仅用于给模型打分,更重要的是帮助我们理解模型的能力边界和数据短板。只有知道问题在哪里,后续的数据生产才有方向。
在数据认知之下,第二层是数据工程能力。新的数据应该怎样采集、清洗、标注和组织,怎样把一种数据形态稳定地生产出来,需要完整的工程和项目管理体系。
第三层是数据资源能力。这里既包括找到合适的行业专家,也包括获得高质量原始数据。客户都想要的数据,未必每家公司都能稳定获取。
这三层能力从上到下分别回答三个问题:应该生产什么数据,怎样把数据生产出来,以及从哪里获得生产要素。未来的数据公司,不能只在最后一层拼人力和成本。
爱分析:中国与美国的AI数据服务市场有哪些差异?
李逆勇:从我的观察看,美国AI数据市场的规模可能是中国的十倍以上,这与知识产权保护、企业服务付费能力和整个To B服务生态有关。
在大语言模型数据方面,国内客户提出的一些需求,大致相当于美国客户一年前关注的问题,整体可能存在接近一年的差距。但具身智能和视频生成是例外,中国在这两个方向处在全球较前沿的位置。
爱分析:数据服务市场最终会走向高度集中吗?
李逆勇:我认为会出现几家非常明星的数据公司,但长尾也会长期存在。数据know-how很难由一家公司全部占据,模型能力和行业场景足够多,不同团队会形成各自擅长的问题。
数据服务市场可能更像咨询行业:既有覆盖主流需求的大型机构,也有在特定模型能力、专业领域或数据生产环节上非常强的小型精品公司。真正决定位置的,不只是规模,而是谁对模型和数据理解得更深,谁能更快把这种理解转化为可交付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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